愿這古老而崇高的技藝經受住我們這個機械化文明時代的千難萬險，永傳不衰。
愛上古典家具緣于第一眼的神韻，興趣所至，慢慢就會去挖掘背后的歷史故事。而在探尋古典家具收藏
史的過程中，會觸碰到一個無法回避的真相：它的美，是被外人先發現的。
當黃花梨圈椅和紫檀條桌在國內被視為尋常舊物、劈柴待燒時，遠在歐美的收藏家與學者已經為之著書
立說。此后半個多世紀里，大量精品跨越大洋，流散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私人宅邸。
直至近三十年，中國人才開始以真金白銀將它們“請”回來。這段歷史并不算長，卻寫盡了審美的時差
收藏的邏輯，以及一個民族對自身文化遺產認知的漫長覺醒。
西人先見
中國古典家具進入西方視野，并非始于某一刻，而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被發現過程。早在17至18世紀，
隨著海上貿易的拓展，中國漆木家具便隨茶葉、瓷器一同漂洋過海，在歐洲王室貴族中掀起了一陣中國
風熱潮。不過，彼時西方人的興趣更多停留在異域獵奇的層面，并未將其視為獨立的藝術品類。
法國盧浮宮藏 中國瓷器
1920年代，德國學者古斯塔夫·艾克來到中國，先后在廈門大學、清華大學、輔仁大學任教，并與梁思成
劉敦楨等中國營造學社的學者往來密切。他癡迷于明式家具的工藝與美學，開始系統性地搜集、測量與
繪圖。
古斯塔夫·艾克
1937年抗戰爆發后，艾克更深入北京民間收購藏品，將一件件家具拆開測量，請中國學者楊耀協助繪制
精確的結構圖紙，這在當時的中國家具研究中是前所未有的工作。
《中國花梨家具考》測繪圖紙
1944年6月，艾克的英文著作《中國花梨家具圖考》在淪陷后的北平出版。受限于戰時印刷條件，這本
書只印了200本，卻成為明式家具研究的開山之作。艾克采用西方建筑測繪的方法，收錄了122件明清
家具實物照片及測繪圖紙，第一次對中式家具進行了科學的總結與歸納。
《中國花梨家具考》1944年版
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注意到了中國家具的美學價值和工藝科學價值，而不僅僅是將其當作“異域風情
”的裝飾品。
艾克之后，是安思遠。因其卓著的明式家具收藏，安思遠被業界稱為“明朝之王”。他收藏的一套明代
黃花梨圈椅在2015年以968.5萬美元成交，創下當時黃花梨家具拍賣的世界紀錄。
安思遠豪宅中的明式家具
有趣的是，安思遠與中國頗有淵源。他曾將北宋拓《淳化閣帖》四卷促成回歸上海博物館，主動歸還五
代王處直墓浮雕石刻，并在晚年將大量亞洲藝術品捐贈給各大博物館。
《淳化閣帖》（片段）
艾克與安思遠的著作與收藏，較早地將中國古典家具的藝術價值呈現于國際學界。他們所記錄的每一處
榫卯、每一道線條，都早已存在于中國工匠的手藝與文人的審美之中。美是先于發現的，與此同時，國
內對于古典家具的系統性研究，也開始萌芽了。
香江樞紐
如果要用一個地名概括古典家具的外流路徑，答案只能是——香港。
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幾乎所有經海路外運的中國古典家具都曾踏上過香港的土地。這座自由港
憑借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自由貿易政策和寬松的稅收制度，成為連接內地與世界最核心的文物中轉樞
紐。
香港荷里活道古董街舊影
這條中轉路線在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操作方式，但其核心從未改變。內地的貨源經由香港集散，最終流
向歐美。
民國時期：倒爺與轉運
早在改革開放前，港臺收藏家就已開始大量涌入內地搜購，帶動了古舊家具的外流。而此時內地對古典
家具的價值認知尚在萌芽階段，大量精品以“舊雜貨”的名義廉價出境。
香港古玩市場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政府對紫檀、黃花梨等名貴木材的出口有嚴格限制。1950年代，王世襄等專家
曾參與制定這些家具不得出口的法律規定。
然而，為了換取外匯，國營工藝品進出口公司依然以「硬木」等統稱名義，鉆空子將大量家具出口至香
港。與此同時，信托商店等國營機構也成為外國買家的“撿漏”場所，珍品從中被篩選后悄然外運。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仿中國園林造 明軒
改革開放初期至1990年代：規模化走私與“按圖索驥”
1985年王世襄《明式家具珍賞》在香港出版，真正在廣泛意義上將明式家具帶入了大眾視野。王世襄大
半輩子致力于文物保護，平生最痛恨國貨外流，他寫書的本意是喚醒國人珍視傳統文化，可《明式家具
珍賞》的成功卻在某種程度上意外加速了文物的流失。
“五十年前我曾為古代家具的慘遭毀壞而落淚，近年又為被盜運一空，國內將絕跡而悲傷。拙作的問世，
竟導致這樣的后果，實非初料所及，只能是我徒喚奈何。”
隨著人們對其價值認識的提升，古董倒賣也日益加劇，港臺收藏家開始按圖索驥涌入內地搜覓明清家具
此書當時一書難求，港版價格高達近千元，被收藏界戲稱為“明式家具走私指南”，著實令人嘆息。
《明式家具珍賞》中圖錄（局部）
二道販子們在國內民間低價搜集明式家具精品，再高價倒賣給前來淘寶的港臺商人，大量精品家具就這
樣流失海外。自1970年代起，中國古典家具就已經靜靜陳列在了倫敦、紐約、巴黎的藝術博物館，在世
界藝術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費城藝術博物館 明清家具
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藝術館藏 明清家具
家具之美，終會被看見。香港承擔起了這段航路上的中轉，為接下來盛大的文化回流埋下了伏筆。
海外回流
當外流達到頂峰時，回歸的浪潮也隨之興起。1996年9月19日，美國加州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的107件
明式家具全部上拍。這場拍賣創下了當時中國藝術品單場拍賣的最高紀錄，總成交額達1120余萬美元，
107件家具無一遺漏、全部易主。
十七世紀大理石、黃花梨及鐵力木座屏 成交價：1102500美元
十七世紀黃花梨官帽椅 成交價：140000美元
這不僅是全球首次明式家具專場拍賣，更成為一個標志性轉折——西方對中國古典家具的收藏熱潮達到
頂峰的同時，中國買家開始成為拍賣場上的主角。
2026正大迎春拍賣現場
拍賣的主辦方敏銳地捕捉到了市場潛力，將這批家具制作成精裝圖錄廣寄全球客戶，聘請室內設計師以
明式家具裝飾生活空間，在國際時尚家居雜志上大做文章。《紐約時報》《金融時報》等大眾媒體亦廣
泛刊發報道，使中國古典家具從一個相對小眾的收藏門類，進入了全球藝術品投資的主流視野。
此后，回流的速度不斷加快。2010年代中期，國內多家拍賣行相繼推出明式家具專場，成交價格屢創新
高，大量中國藏家奔赴紐約、倫敦舉牌競拍。中國人終于開始用真金白銀為自己的文化瑰寶“定價”。
與此同時，一些原本流散海外的珍貴家具，也開始以另一種方式回歸。2006年，艾克的夫人曾佑和將她
與丈夫共同收藏的7件明代黃花梨家具無償捐贈給中國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
艾克和曾佑和夫婦
時年80多歲的曾佑和說：“這些家具我也不能帶走，還是留給大家，留給中國吧。”由她和艾克先生收
藏了大半輩子的明式家具，最終回到了中國的土地上。
回顧這段百年史，中國古典家具的命運恰似近代中國的縮影——被忽視、被掠取、被重估、被贖回。這
其中既有遺憾，也有啟示。
歷史無所謂好壞，它只是如實發生。正因走過這段彎路，我們才得以重新審視那些沉默的木器。如今家
具陸續歸來，回望這段曲折也便有了意義。不是為了沉湎于唏噓，而是為了在下一次面對自己的文化遺
產時，不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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