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式家具繁榮的前夜。
今天我們談論明式家具,目光往往首先落在那些黃花梨、紫檀的器物上。圈椅的弧線舒展含蓄,畫案的
邊抹起線干凈利落,仿佛這種簡潔與風雅是從這片土地上自然生長出來的。然而在明代開國之后的近兩
百年里,宮廷與民間使用的仍是宋元以來的軟木髹漆家具。

雙層九子漆奩 1972年湖南省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
洪武二十六年朝廷明令規定:“公侯及以下官員的木器不許用朱紅及抹金、描金”——漆飾的秩序,才
是家具地位的最高標尺。

清 黃花梨鑲大漆描彩龍紋靠背椅(一對)
那么,是什么打破了這種沉寂?是什么讓硬木家具在明代中后期驟然崛起,并成就了世界家具史上難以
逾越的高峰?
禁海絕材
明代立國之初,明太祖朱元璋面對的是元末戰亂后的凋敝與東南沿海的倭患。為了禁絕海道,靖清海氛
他頒布了嚴厲的海禁令,民間私人出海貿易一律視為非法。

明太祖 朱元璋像
然而,海禁并不意味著明朝與海外完全隔絕。永樂年間,明成祖朱棣派鄭和七下西洋,寶船遠達東非,
聲勢浩大。但鄭和的航行是純粹的官方行為,本質上是朝貢貿易——海外諸國以進貢的名義帶來本地物
產,明朝則以數倍價值的賞賜回贈,謂之厚往薄來。
永樂三年六月,命和及其儕王景弘等通使西洋,將士卒二萬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幣。
——《明史冊·鄭和傳》
這種貿易不計成本,圖的不是利潤,而是萬國來朝的政治面子。鄭和船隊帶回了南洋硬木,但這些材料
僅供皇室賞玩和少量制作,從未進入民間市場。下西洋的壯舉在宣德年間戛然而止,其后朝廷更趨保守
鄭和的航海檔案被官員刻意銷毀,理由是“費錢糧十萬,軍民死者萬計,無益于國”。

明代出口青花瓷
朝貢貿易萎縮之后,民間走私卻在暗處蓬勃生長。浙江、福建沿海的私商船隊偷偷駛往呂宋、暹羅、爪
哇,帶回香料、象牙,當然也包括紫檀和花梨。市通則寇轉而為商,市禁則商轉而為寇。但走私畢竟冒
險,規模有限,且隨時面臨官府的緝拿。嘉靖年間,朝廷加大海禁力度,試圖根絕走私,結果適得其反
—沿海商民被逼得走投無路,紛紛加入海盜集團,倭患達到頂峰。



明 《抗倭圖卷》
禁海不但沒能肅清海上不安定因素,反而制造了更多的“寇”。直到隆慶元年(1567年),這一年,福
建巡撫涂澤民上奏,請求開放海禁,允許民間商船前往東西二洋貿易。剛剛登基的明穆宗采納了這個建
議,在福建漳州月港正式設立督餉館,開港通商。

明 隆慶帝畫像
這是自洪武以來近兩百年里,朝廷第一次允許私人合法出海。月港從此成了一扇窄門,卻涌進了整整一
個時代。

明 仇英 《清明上河圖》局部 明中期蘇州城繁榮景象
開關之后,大量中國商船駛往馬尼拉、大泥、交趾,與西班牙、葡萄牙商人交易。中國的生絲、絲綢、瓷
器換回了巨量的白銀。從1567年到明朝覆亡的七十余年間,經由月港流入中國的白銀約有3.3億兩,占當
時全球白銀產量的三分之一。

與白銀一同登岸的,還有東南亞與海南島的花梨、紫檀。這些硬木第一次以商品的姿態自由進入內地,不
再是貢品,不再是奇珍,而是可以用白銀買來的尋常材料。

中國國家博物館 《瓊州海黎圖》中運木場景
這些珍木從漳州上岸,沿著水路運往蘇州、松江、嘉興——那里有中國最發達的商業網絡,也有一批等
待時機的匠人。隆慶開關的意義于中國家具史來說,遠遠超出了貿易本身。它解決了明式家具最根本的
物質前提:材料從哪里來。沒有這道閘門的開啟,也許就沒有明式家具在明中后期的輝煌。
匠籍束身
材料有了,還得有人來做。但在宋元至明朝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的匠人并不自由。其原因在于,元代
遺留下來的匠戶制度在明初被完整繼承。工匠被編入專門的戶籍,稱為匠籍,世代承襲,不得脫籍改行。

匠戶分為兩種:第一種是輪班匠,他們隸屬工部,每隔幾年就要從原籍地自帶工具和口糧,長途跋涉到
京城服役,每期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半年;第二種住坐匠則常駐京城官營作坊,每月服役十天以上。這
些匠人實際上是國家依附民,勞役繁重且無報酬,很多人不得不靠典賣兒女來維持上路盤纏。

更嚴酷的是,這份勞役是世襲的。父親是匠人,兒子也只能是匠人,不能考科舉,不能經商改行。一道
戶籍鎖鏈,將手藝人世代束縛在官營作坊里。


《魯班經匠家鏡》部分插圖
長此以往,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終于推動了上層的制度改革。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朝廷開始推
行納銀代役——輪班匠若不愿親身赴京,每月可繳納一定銀兩,以代勞役。
“一條鞭法者,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于官。一歲之役,官為僉募。力差,則計其工食之
費,量為增減;銀差,則計其繳納之費,加以增耗。凡額辦、派辦、京庫歲需與存留供億諸費,以及土貢
方物,悉并為一條,皆計畝征銀,折半于官,故謂之一條鞭。”——《明史·食貨志》
南匠九錢,北匠六錢。這是一項務實的改革,官府管理不善,匠人消極怠工,與其讓他們在官府里磨洋工
不如收銀子省事。

到了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全國十四萬多名輪班匠,每人每年只需繳納足額“班匠銀”,官府則用
這筆銀子另行雇工。

納銀代役看似只是交幾兩銀子,實則是一種根本性的解放。匠人不再被官營作坊捆綁,可以自由擇業,
可以將自己的手藝拿到市場上換錢。這種解放的意義,在隆慶開關之后迅速顯現——硬木材料大量涌入
匠人又有自由身,二者在江南相遇,便催生了民間硬木家具制作的熱潮。


明 黃花梨獨板三圍屏羅漢床
當時蘇州、嘉興、松江一帶,手工作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商人從月港買來硬木,交給蘇州的匠人加工
蘇州匠人以精工細作聞名,刨子、鑿子、鋸子在他們手中運用自如。榫卯工藝在硬木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黃花梨質地堅硬,不易變形,恰好能承受精密而復雜的榫卯結構。


明 黃花梨羅鍋棖馬蹄腿八仙桌
木材本身的紋理得以呈現,黃花梨行云流水的鬼臉紋、紫檀沉穆靜穆的底色,第一次被當作審美的主角。
匠人的自由,是明式家具崛起的第二道閘門。
文臣秉政
材料的問題解決了,制作的問題也解決了。那么,誰來為家具定調?洪武十三年(1380年),太祖朱元
璋以謀反罪處死丞相胡惟庸,隨即下旨廢除中書省與丞相制,并留下一句祖訓:后世子孫不得復設丞相。
皇帝要親自統領六部,大權獨攬。

朱元璋的用意是防止權臣篡位,讓國家權力牢牢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然而,一個人處理天下事務終究是
有限的。朱元璋本人精力過人,曾在八天之內閱覽奏章一千六百余件,處理政務三千余項,但他的子孫沒
有這份毅力。

建文四年(1402年)開始,明朝就已經出現了內閣制度。起初內閣大學士只是皇帝的秘書班子,但到了
明中后期,內閣權力不斷膨脹,首輔儼然已是無丞相之名的丞相。

明 《五同會圖卷》 佚名
內閣成員皆出自翰林,翰林又來自科舉。整個明代,文官們通過層層科舉選拔,形成一個既服務于皇權、
又與皇權博弈的龐大官僚體系。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廢除丞相,非但沒有削弱文官集團,反而讓他們以
一種更隱蔽、更穩固的方式掌握了國家權力。

文人一旦掌握了權力,便自然而然地開始定義什么是“雅”,什么是“俗”。而這種定義,需要物質基礎
來支撐。明代中后期的江南,商品經濟的繁榮為文人的審美活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沃土。

自宋元以來,江南一直中國的經濟重心。到了明代,農業上推廣雙季稻與套種技術,糧食產量大幅提高,
松江府“邑中女紅之業,衣被天下”,湖州府“蠶桑之利,甲于東南”。紡織業的發達催生了一大批專業
市鎮,每個市鎮都有自己的拳頭產品。市鎮之間水路相通,商賈云集,形成了一張密集的商品流通網絡。

古往今來,財富的積累大多最先體現在居住上。于是,造園就成了江南士紳階層最熱衷的消費。蘇州的拙
政園、留園,太倉的弇山園,嘉興的勺園——一座座私家園林在嘉靖、萬歷年間大量出現。這些園林不僅
需要建筑,更需要內部的陳設。廳堂里擺什么、書齋里用什么、臥室里放什么,都成了需要精心考量的事
情。

蘇州拙政園 太師椅
“古人鼎彝俱有底蓋,今人以木為之,烏木者最上,紫檀、花梨俱可,忌菱花、葵花諸俗式。”
——文震亨 《長物志》
這一時期的文人不僅僅是園林的主人,更是家具的設計者與品評者。他們有豐厚的收入,有大把的閑暇
也有對生活品質的極致追求。


“細木家伙,如書桌禪椅之類,余少年曾不一見,民間止用銀杏金漆方桌。自莫廷韓與顧、宋兩家公子,用
細木數件,亦從吳門購之。隆、萬以來,雖奴隸快甲之家,皆用細器……紈绔豪奢又以櫸木不足貴,凡床
櫥幾桌皆用花梨、癭木、烏木、相思木與黃楊木,極其貴巧,動費萬錢。”——范濂 《云間據目抄》
文人以自己的審美標準過濾掉了繁縟的雕飾與艷俗的鑲嵌,將硬木自身的紋理與色澤推到前臺。他們崇尚
簡潔、素雅、含蓄,推崇計白當黑的美學。匠人們憑借精密的榫卯與鋒利的刨刃,將這種美學付諸實踐。
我們如今所說的文人家具,正是來源于此?;赝睒s前夜,明式家具在隆慶、萬歷年間的崛起,路徑清晰
而必然。三股力量在隆慶、萬歷年間交匯,便催生了那個硬木家具璀璨的時代。我們今天把玩一把明代的
黃花梨圈椅,看到的是優美的線條與溫潤的包漿,卻未必想到——那條曲線的背后,是一道海關的奏折,
一本匠籍的注銷文書,一間文人的書齋,以及江南一座園林里的某次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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